
我叫陈骁然,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90后。拼了三年股票配资平台查询,终于考上编制,成了全家第一个“吃皇粮”的人。
本以为端上铁饭碗能让父母在亲戚面前挺直腰杆。没想到,家族饭局上,我的舅妈赵美兰当众夹走最后一只红烧鸡腿,塞进表弟碗里,斜眼看着我:“一个月到手才6000块,端个铁饭碗有啥好炫耀的?我家浩子随便干点啥,也不止这点儿。”
饭桌上瞬间安静。筷子悬在半空。所有人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。
我放下杯子,笑了笑,没接话。
不是没听见。而是我在想——她要是知道我这铁饭碗背后藏着什么,还会不会这么说?

01
考上编制那天,我妈哭了一整夜。
不是难过的哭,是高兴的。她把我从小学到大学得的奖状全翻出来,一张一张铺在茶几上拍照发朋友圈。“我儿子考上了!端上铁饭碗了!”配了九个感叹号。
我爸嘴上说“低调点低调点”,但第二天就拎着两瓶白酒去了我爷坟前,蹲在那儿念叨了一个小时,说我老陈家总算出了个吃国家饭的。
我们家在南方一座四线小城。父母都是普通工人,一辈子没求过谁,也没啥大出息。唯一的心愿,就是我别再像他们一样,一辈子在流水线上看人脸色。
毕业那年我23岁,心气高,不想回来,跑去省城干销售。风吹日晒跑了两年,业绩最好的那个月拿了8600,租完房子吃个泡面就没了。有天晚上加班到凌晨,蹲在便利店门口啃饭团,看见一对年轻夫妻骑着电动车过去,女的抱着孩子,男的把外套脱下来裹在小孩身上,俩人在冷风里缩着脖子。
那一刻我忽然想回家。想我妈煮的面条,想我爸那辆开了十年的破摩托。
考编这件事,我没跟任何人说。闷头复习了九个月,白天在广告公司干文员,晚上回来刷题到凌晨两点。笔面都过了的那天,我站在人社局门口愣了好久,想哭又哭不出来,最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,说:“妈,我考上了。”
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,然后一声尖叫震得我耳朵疼。
入职那天是九月初。单位是区里的文旅局,老楼,旧院子,院里有棵特别大的桂花树,香得人发晕。我被分在办公室做综合岗,领导姓孙,五十多岁,话不多,第一天见面就递给我一本厚厚的规章制度:“先把这翻熟,不懂就问。”
我点头说好,心里踏实得不得了。
第一个月工资到手6123块。不多,但五险一金齐全,双休,单位食堂三块钱管饱。我妈逢人就说“我儿子在政府上班”,我爸那辆破摩托换了个新电瓶,说要“体面点接送儿子上下班”。
我没告诉他们的是,晚上下班之后,我还在一家培训机构兼职教写作课。一个月能多挣三千多。加起来小一万了,在这座小城,算不错。
但我没说。因为在我妈心里,“铁饭碗”比啥都金贵。我不想戳破她那点体面。
真正让我开始琢磨“要不要让大家都知道点啥”的,是那次家庭聚会。
我舅妈赵美兰。我爸那边亲戚少,我妈这边有个弟弟,也就是我舅王军,开了个小五金店。舅妈赵美兰在商场卖鞋,嘴皮子利索,爱显摆,最爱拿我表弟王浩说事。王浩比我小三岁,大专毕业,在保险公司跑业务,卖得咋样不知道,反正舅妈嘴里“月入过万是常态”。
以前她见着我妈,总爱问:“骁然找到工作没?一个月能挣几个钱啊?”我妈支支吾吾说“还行还行”,她就一脸得意地说“我家浩子这个月又开了大单”。
那回是我考上编制之后第一次全家大聚。我外公过生日,订了个大包间,老老少少坐了十五六个人。
我穿了一件新买的浅蓝色衬衫,头发理得整整齐齐。我妈特意坐我旁边,逢人就介绍:“骁然现在在局里上班,铁饭碗,稳定着呢。”
亲戚们倒是真心高兴。我大姨拉着我的手说“有出息”,我叔公端着酒杯说“老陈家祖坟冒青烟了”。
直到菜上了大半,舅妈赵美兰忽然放下筷子,用那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,冲我说了一句:“骁然啊,听说你考上编制啦?现在一个月到手多少钱啊?”
我笑了笑:“六千出头吧。”
她眉毛一挑,声音故意抬高:“六千?辛苦考半天就六千?我家浩子上个月光是提成就拿了八千多呢。”
说完她夹走最后一只红烧鸡腿,放进王浩碗里,又说:“端个铁饭碗有啥好炫耀的?一个月才6000,这年头随便干点啥也不止这点儿吧?”
包间里安静了一瞬。
我妈脸上的笑僵住了。我爸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。我大姨看看我,又看看她,张了张嘴没出声。
我放下杯子,笑了笑。
没接话。
因为我看见王浩低头扒饭时,偷偷瞪了他妈一眼。那个眼神,我认识。
那是我当年被亲戚问工资时,脸上挂不住的表情。
心里有个东西,轻轻动了一下。
02
饭局散场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九月末的风吹过来有点凉,我走在前面给我外公拦出租车。舅妈赵美兰还在包间门口跟人唠嗑,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:“我们家浩子啊,就是太实在,这个月好几个大单都让他同事抢去了……”
王浩跟在我后面,忽然低声说了句:“哥,别往心里去。”
我回头看他。他挠了挠头,脸上有点不好意思:“我妈那人你知道的,嘴上没把门儿。”
“没事儿。”我说的是真话。习惯了。
但他又补了一句:“其实哥,你那工作挺好的。真的。我都想考,就是……考不上。”
那语气里有点羡慕,有点遗憾,还有点我说不清的东西。我拍了拍他肩膀,没多说。
回去的路上,我爸骑着新换了电瓶的摩托载我。风呼呼吹,他忽然扯着嗓子问:“骁然,你舅妈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啊!她那人就那样!”
“没往心里去,爸。”
“那就好!咱端铁饭碗不是为了钱!是为了稳当!”
他声音很大,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我没告诉他我晚上还在兼职。也没告诉他,其实我在局里干得不错,上个月写的材料被市里表扬了,孙局在会上还点了我的名。
但那天晚上躺在床上,我翻来覆去有点睡不着。
倒不是因为舅妈那句话多伤人——比那难听的话我听得多了。考编那两年,邻居大妈都当面说过“读完大学回来啃老有啥出息”。
我在想的是另一件事。
王浩那个眼神。他瞪他妈妈那一眼,我太熟悉了。当年我毕业头两年跑销售混得不好的时候,我妈也爱在外面吹牛说我“在大公司做管理”。每次我听见,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那种被架起来的感觉,不好受。
舅妈赵美兰这个人我不讨厌她,但她有一种本事,就是把身边所有人都变成她的垫脚石。她夸王浩,靠的是贬低我。她显摆自己家过得好,就得让别人显得不如她。
以前我没考上编制的时候,她年年问我“骁然在哪发财啊”,问完就一脸同情地叹气。现在考上了,她就改了口风,说“六千有啥用”。
横竖她都有话说。
我翻了个身,想到下周还有个事儿——单位要搞一个文旅推广项目,局里想办一场中秋民俗活动,孙局让我主笔写策划案。我熬了一礼拜,改了六稿,昨天刚交上去。
如果这个活动办成了,年底评优我大概率能拿个优秀。奖金不多,但关键不是钱,是资历。在体制内,资历就是前途。
我闭上眼,想起饭桌上舅妈那张得意的脸,忽然觉得有点好笑。
她大概不知道,她嘴里那个“一个月到手才6000”的外甥,上个月兼职赚的钱加上工资,已经破万了。破万在这座小城,比很多跑保险的强。
但我还是不想说。说了没意思。
她要的是显摆,我要的是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只是没想到,那个中秋活动,会让我的人生拐个弯。
03
中秋活动的事儿,比我想象的复杂。
领导让我主笔策划,我前前后后做了二十多页的方案,从场地布置到节目编排到预算管控全列得清清楚楚。孙局看完点了头,说“不错,有想法”,然后把执行也交给了我。
那是我入职以来接的最大一个活儿。每天早八晚八泡在单位,白天跟各个部门协调,晚上改细节。好在我年轻,扛得住。
活动办得挺成功。全市来了不少媒体,市台还播了一条新闻,我站在台下看着自己写的方案一点点变成现实,那种踏实感,比考上编制那天还实在。
活动结束当晚,孙局叫我吃饭,说“小陈这次辛苦了”,顺便跟我说了个事儿——局里准备推荐一个人去省里参加一个月的业务培训,名额只有一个,他打算报我。
“好好干,”他端着茶杯,语气平淡,“年轻人机会多。”
我心跳快了两拍,嘴上说“谢谢孙局”,心里已经在盘算——省里的培训,回来后履历上就多一笔,以后晋升调岗都更有底气。
饭局上我没喝酒,因为晚上还要去培训机构上课。出来的时候快八点了,我骑着小电驴往机构赶,路上接了我妈一个电话。
“骁然!你舅妈又来了!”我妈声音压得很低,有点急。
“啥?”
“她今天下午来家里,说要借两万块钱,说浩子要买车,首付还差点。”
我皱了下眉:“我舅呢?”
“你舅没来。就她一个人来的,说是跟你舅商量好了。我跟你爸合计了一下,说手头不宽裕,她就说……”我妈顿了顿,“她就说‘骁然不是端铁饭碗了吗,公积金贷款肯定方便,要不让骁然帮浩子担保一下’。”
我差点把电驴骑进花坛。
“妈你千万别答应。”
“我知道我知道,我说了不行。她就有点不高兴了,走的时候说了句‘六千块工资也不知道攒到啥时候’。”
我深吸了口气。赵美兰这个人,真的是……不占点便宜不罢休。
“行了妈,她爱说啥说啥,你别理她。”
挂了电话,我站在路边吹了会儿风。秋天的夜有点凉,我拉了拉外套拉链,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。
王浩买车这事儿,我没听他提过。上次饭局上他那表情,不像是要买车的样子。我知道他保险业务干得一般,哪来的钱买车?估摸着又是舅妈自己在张罗,想让儿子面上有光。
担保我是不可能担保的。借钱也不可能借。不是没钱,而是这个口子一开,后面就关不上了。
但我没把兼职的事跟我妈说,她要是知道我能挣一万多,肯定嘴快说出去。到时候舅妈又要来借更多。
我重新骑上电驴,往培训机构赶。
那天晚上上课的时候,我让学生写一篇关于“体面”的作文。有个高二的女孩子写了一句话,我印象特别深:
“真正的体面,不是穿给别人看的衣服,而是自己穿着舒服。”
下课后我骑车回家,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。
04
省里的培训定在十一月,去一个月。
我跟单位请了假,跟培训机构也请了假。临走前一天,我妈帮我收拾行李,塞了两件厚毛衣,说“省城比家里冷”。
我爸坐在客厅看电视,声音开得老大,忽然喊了一句:“骁然,去了好好学!”
“知道了爸。”
培训的日子比我想象的充实。同期的学员都是各市县局的骨干,大家白天上课,晚上串门交流经验。我话不多,但听得仔细。
中间有个周末,一个隔壁市的同行约我去逛省博物馆。她叫陆知远,跟我一样是办公室口的,性格爽利。逛完出来在门口喝奶茶,她忽然问我:“诶陈骁然,你考进来多久了?”
“刚一年。”
“那挺厉害的,一般新人不一定有这个机会出来培训。”
我笑了笑:“运气好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说:“你这人挺有意思的。明明挺能干,非把话说得这么谦虚。”
我没接话。其实不是谦虚,是从小被打击惯了,下意识不愿意让人知道太多。
培训结束那天,我拿了“优秀学员”的证书。晚上给孙局发了条消息汇报,他回了个“好”字,过了两分钟又补了一条:“回来有任务交给你。”
我心里一紧,不知道啥任务。
回来后才知道,局里要搞一个全区的文旅融合发展规划,孙局让我参与起草。这是大活儿,以前至少得三五年资历的人才碰。
我开始忙得脚不沾地。白天写材料,晚上继续兼职。最晚的一次干到凌晨三点,第二天七点又爬起来上班。
日子很累,但充实。
这期间家里又出了个小插曲——我表弟王浩,不知道咋回事,忽然给我发微信。
“哥,你忙不忙?有点事儿想问你。”
我回了个电话过去。他声音有点闷:“哥,我妈是不是上次去你家借钱了?”
“……是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:“哥你别理她。我没想买车,是她自己非说要给我买,我说不要,她就不高兴。”
“浩子,你保险干得咋样?”我问。
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。“实话跟你说,哥,不太行。底薪加提成,一个月三四千吧。我妈对外说的那些,都是……都是她编的。”
我心里一沉。猜到过,但听他自己说出来,还是有点不是滋味。
“那你以后咋打算?”
“我想考编。”他声音忽然轻了,“哥,你说……我能考上吗?”
我没直接回答。想了会儿说:“你要是真想考,我给你整理点资料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嗯。但你别跟你妈说是我给的。”
“为啥?”
“不想让她觉得我在你面前显摆。”我顿了顿,“你知道的,她那人……”
王浩笑了:“我知道。哥,你放心吧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书桌前发了会儿呆。
赵美兰在外面吹得天花乱坠,说儿子月入过万。结果王浩自己也想考编,也想端那个“一个月才6000”的铁饭碗。
这世界挺讽刺的。
但更讽刺的是,我后来才知道,王浩那通电话之前,舅妈又干了一件事。
她跑到我单位去了。
05
那是一个周二下午。我正在办公室赶材料,前台小姑娘忽然从门缝探进头来说:“陈哥,外面有个阿姨找你,说是你舅妈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赵美兰来我单位?
我出去的时候,她正站在大厅里东张西望,穿着一件大红羽绒服,挎着个小包,嗓门一如既往地大:“哎呀骁然!你们单位真气派!这楼新盖的吧?”
我赶紧走过去,压低声音:“舅妈,你怎么来了?”
“路过路过,”她摆摆手,笑得一脸灿烂,“就想来看看你上班的地方。哟,你这办公室不错啊,一个人一间?”
那是我跟另一个同事合用的办公室,不大,但收拾得干净。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,嘴里“啧啧啧”个不停。
“舅妈,我还在上班……”
“我知道我知道,就待一会儿。”她拉着我胳膊,“骁然啊,舅妈上次跟你妈说的事儿你考虑了没?浩子买车还差点,你看你能不能……”
我深吸一口气:“舅妈,钱的事儿我真帮不上忙。我工资你也知道,六千出头,还要租房吃饭。”
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,随即又堆起来:“那你不是有公积金嘛!公积金贷款利息低,你帮浩子贷一下……”
“舅妈。”我打断她,“公积金不能给别人贷款。”
她愣了一下:“不能?你不是说有办法嘛……”
“没有。政策规定的。”
空气安静了两秒。赵美兰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。她松开我胳膊,退了一步,上下打量了我一眼,语气变了:“骁然啊,舅妈知道你考上编制了有本事了。但你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浩子没车开吧?他跑业务没车多不方便……”
“舅妈,我真帮不了。”
她嘴唇抿了一下,忽然换了副表情,叹了口气:“算了算了,我也不为难你。我就是觉得吧,你这铁饭碗拿着,一个月就六千,自己都顾不过来,哪顾得上别人。行吧,我走了。”
她转身往外走。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,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够大厅里的人听见:“六千块钱的工资,端得跟个宝贝似的。啧啧。”
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走出大门。
前台小姑娘偷偷看了我一眼,我冲她笑了笑,转身回办公室。
坐下来那一刻,手有点抖。不是气的。是累的。
赵美兰这个人,她永远不会明白——她嘴里那“六千块钱”,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。那是我三年没日没夜换来的。那是我爸妈走在街上能挺直腰杆的底气。
她不懂,也不打算懂。
晚上回到家,我收到王浩的微信:“哥,我妈今天是不是去你单位了?我刚知道,对不起啊。”
我回了一句“没事”。
他又发了一条:“哥,你上次说的资料……”
我打开电脑,把我当年用的那套考编资料整理了一下,打包发给了他。
“好好看。有不懂的问我。”
他回了一串“谢谢哥”,后面跟了个大哭的表情。
我盯着手机屏幕,忽然想起饭局上舅妈夹走最后那只鸡腿时说的话:“端个铁饭碗有啥好炫耀的?一个月才6000。”
我笑了笑。
然后翻开笔记本,开始写那个文旅规划的下一章。
王浩要考编的事我没跟任何人说。舅妈大概也不知道,她儿子背着她,在偷偷翻我给他的那沓资料。
而我自己也没想到,年底那个评优,会让我在下次家庭聚会上,面对的不只是舅妈。
还有所有人。
06
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。十二月初下了第一场霜,单位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落了一地。我赶了一个月的文旅规划,终于交上了初稿。孙局看完了把我叫到办公室,坐在那儿慢慢喝了口茶,说:“小陈,你知道这个规划,市里有多重视吗?”
我摇头。
“区里要申报省级文旅融合示范区,这个规划是核心材料。”他看着我,“你写得不错。”
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。
“年底评优的名额已经定了,”他把茶杯放下,“有你。”
出来的时候我站在走廊里,窗外的天灰蒙蒙的。想给谁打个电话说一声,但翻了翻通讯录,最后只给我妈发了条消息:“妈,今年评上优秀了。”
她秒回了一个烟花表情包,后面跟了十几个“太棒了”。
那天晚上,我照例去培训机构上课。下课后骑车回家,路过我舅的五金店,门关着,里面黑漆漆的。再往前走几百米,我远远看见王浩蹲在路边抽烟。
我停下车走过去。
“浩子?”
他抬头看见我,赶紧把烟掐了,有点慌:“哥……你怎么走这儿了?”
“刚下班。你咋不回家?”
他站起来,搓了搓手:“家里吵架了。”
“因为啥?”
“我妈让我去相亲。我说不想去。她就骂我没出息,说人家姑娘家条件好,我攀上就少奋斗十年。”他苦笑了一下,“哥,你说我妈是不是觉得我啥都干不成?”
我看着他的脸。路灯照着他,年轻,但是很累。
“你把那套资料看多少了?”我问他。
“……快一半了。”
“行,继续看。考上了啥都有了。”
他没说话,低着头踢了一下路边的石子。“可是哥,我底子差。万一考不上呢?”
“考不上就再考。我考了三年。”
他抬头看我。我也不知道该说啥,拍了拍他肩膀:“走吧,送你回去。”
那天晚上回到家,我坐在床上想了很久。想到饭局上舅妈那句话,想到她来单位找我的样子,又想到王浩蹲在路边抽烟的侧影。
其实她也不容易。一个人撑着一个家,老公老实巴交没啥本事,儿子又没个正经出息。她那些显摆和夸张,说白了就是给自己撑面子。
但她的面子,不能踩在我脸上。
我打开手机,翻到家庭群。过年聚餐的消息已经发出来了——今年在外公家吃年夜饭,所有人都去。
群里舅妈已经发了语音:“哎呀今年我来掌勺!保证让大家吃好喝好!”
下面有人捧场,有人说“美兰手艺好”,她回了一串笑脸。
我关掉手机,心想——今年过年,估计没那么太平。
07
年夜饭是腊月二十九吃的。外公家那个老房子,堂屋摆了两张大圆桌,人挤得满满当当。
我爸妈到得早,我妈一进门就进了厨房帮忙,我爸在外面跟几个老亲戚聊天。我坐在靠里的那桌,旁边是大姨和我叔公。
舅妈赵美兰果然在厨房里忙活,系着围裙,指挥这个指挥那个,嗓门传遍整个院子:“那个鱼!别给我煎破了!”“排骨多放点糖!浩子爱吃甜的!”
王浩坐在我对面,跟我点了个头,没怎么说话。
菜一盘一盘端上来,气氛渐渐热了。喝酒的喝酒,聊天的聊天。我叔公喝了两杯,脸红了,拉着我爸说:“建平啊,你家骁然争气!铁饭碗!光宗耀祖!”
我爸笑呵呵的,连连摆手:“哪里哪里,他才刚起步。”
这时候赵美兰端着一大盆炖鸡出来,放在桌子正中央,解下围裙坐下,笑着说:“骁然今年工作咋样啊?还干得好吧?”
“挺好的舅妈。”
“听说你上次去省里培训啦?厉害厉害。”她嘴上说着厉害,眼睛却往王浩那边瞟了一下。
我大姨接话:“骁然这孩子从小就稳当,考上编制是迟早的事。”
赵美兰夹了一筷子菜:“那是那是。编制确实稳当,就是钱少了点。不过够用就行,够用就行。”
她这话说得轻飘飘的,但桌上几个人都听出味儿来了。我妈脸色变了一下,我大姨赶紧岔开话题:“美兰你家浩子今年也挺好啊,听说保险业务做得不错?”
赵美兰立刻精神了:“哎呀还行还行!这个月又开了两单!年轻人嘛,还是要多闯闯,不能年纪轻轻就图稳当……”
她说着看了我一眼。
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
王浩低头扒饭,耳朵根有点红。
这时候我叔公忽然问我:“骁然啊,年底评优评上了没?你们单位有那个吧?”
我还没开口,赵美兰先笑了:“叔公你说啥评优?那玩意儿能值几个钱?还不如多发点奖金实在。”
我说:“评上了。”
桌上安静了一瞬。
我妈接话:“骁然说他们单位今年评了优秀,还说以后有机会晋升……”
“晋升?”赵美兰眉毛一挑,“升啥?升上去能多几个钱?一千?两千?”
她笑嘻嘻的,语气里带着那种“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别当真”的劲儿。但我知道,她就是故意的。她就是要在所有人面前,把我那个“铁饭碗”说得一文不值。
我一直没吭声。直到王浩忽然抬起头,冲他妈说了一句:“妈,你能不能别说了?”
赵美兰一愣:“我说啥了?”
“你每次都说哥的工资。人家考上编制不容易,你老说这些干啥?”
桌上更安静了。
赵美兰脸上的笑挂不住了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最后干笑了一声:“我这不是关心骁然嘛……你这孩子,咋回事啊?”
王浩没再说话,又低下头扒饭。
我妈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胳膊,小声说:“骁然,你也说两句。”
我放下筷子,看了看舅妈,又看了看王浩。
“舅妈,”我说,“你说得对,六千确实不多。”
赵美兰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我会顺着她说。
“但是,”我笑了笑,“六千是我的起点,不是我的终点。我今年评了优秀,明年有晋升机会。省里的培训我也去了,履历上有东西。”
我顿了顿,语气不重不轻:“我考了三年才端上这个碗。不管它能装多少饭,那是我自己一碗一碗挣来的。我不觉得丢人。”
赵美兰张了张嘴。
“而且舅妈,”我看了一眼王浩,“浩子要是也想端这个碗,我给他准备了资料。他底子不差,好好学,能考上。”
王浩猛地抬头看我。
赵美兰彻底愣住了。
满桌子的人都看着我。我端起杯子,喝了一口饮料,笑了笑:“来,吃饭吧。菜都凉了。”
08
那顿年夜饭后面吃得有点微妙。
赵美兰没再跟我抬杠。她闷头吃了一会儿,然后起身进了厨房,说要“看看汤”。我妈跟进去,过了十几分钟两人一起出来,脸上都带着点说不上来的表情。
饭后大家都在堂屋里嗑瓜子看电视。王浩把我拉到院子里,低声说:“哥,你刚才说的……是真的?”
“啥真的?”
“你说给我准备了资料。”
“不是早给你了吗?”
“不是那个意思。”他有点急,“你说我能考上……”
我看着他:“你认真看,认真做题,考不上就再考。我当年也是这样。”
他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赵美兰从屋里出来喊他:“浩子!进屋!外面冷!”她看见我跟王浩站在一起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转身回去了。
那晚回家,我妈坐在摩托后座上,忽然从后面搂住我的腰说:“儿子,你今天真争气。”
“妈,我也没说啥。”
“你没说啥,但你舅妈不说话了。”她语气里带着笑,“你不知道,她在厨房里跟我说,骁然这孩子……是真长大了。”
我笑了笑,没回答。
风从耳边呼呼吹过,路边的灯笼红彤彤的。
但我心里清楚,这还没完。赵美兰不会这么轻易就认输。她那个人,要的从来不是道理,是面子。今天被我当着全家的面不软不硬顶了一下,她心里肯定记着。
果然,没过几天,我大姨给我打了个电话,说赵美兰在背后跟几个亲戚嘀咕——“骁然那孩子是有点本事,但说话夹枪带棒的,一点都不尊重长辈。”
我大姨气呼呼的:“你别理她!她自己先挑事儿的!”
我说:“没事大姨,让她说吧。”
挂了电话,我给王浩发消息:“你妈最近咋样?”
他回得挺快:“她没咋样。就是这两天老叹气。哥你别管她,她就是嘴硬。”
我没再追问。
正月十五之前,局里发了年终奖。不多,但我那笔加上兼职的积蓄,攒了有小五万。我琢磨着给家里换台新电视,我爸那台老古董年头太久了。
去商场那天,碰见了我舅王军。
他一个人在五金店门口抽烟,看见我过来,招了招手。
“舅,过年好。”
“嗯。”他往里让了让,给我递了根烟。我摆手说不会。他自个儿点上,抽了一口,慢慢地说:“骁然,你舅妈那天说的话……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舅,我真没往心里去。”
他点点头,沉默了一会儿又说:“她那个人,嘴上不饶人。但心里是知道的。”
“知道啥?”
“知道你比浩子有出息。”他弹了弹烟灰,“她就是不愿意承认。说了就显得自己儿子不行。”
我站在那儿,风吹着店门口的招牌吱呀响。
“舅,浩子想考编的事儿你知道吗?”
“知道。他跟我说了。”他看了我一眼,“你给的那些资料,他天天看。我跟他妈说,让他试试。他妈嘴上说‘考那玩意儿干啥’,但上回悄悄问我,‘你说浩子能考上不’。”
我心里忽然有点说不清的滋味。
赵美兰那个人,嘴硬了一辈子。但她嘴再硬,也还是当妈的。
我拍拍我舅的肩膀:“舅,让浩子好好考。有问题随时找我。”
“诶。”
我转身要走,他忽然又叫住我:“骁然。”
“嗯?”
他张了张嘴,最后说了句:“你舅妈她……其实挺佩服你的。”
我笑了笑,没回头,摆了摆手。
09
开春之后,单位里忙起来。
那个文旅规划报上去,市里批了。区里成立了一个专项小组,孙局让我当联络员。活儿多了,但我的状态越来越好。
兼职那边我也没停。只不过从线下课改成了线上课,时间灵活了不少。
四月份的时候,我算了算收入——工资加兼职,平均每个月一万二左右。在这座小城,公积金加年终奖再加各种补贴,一年下来十五六个稳的。
我还是没跟家里说具体数。我妈只知道我“涨了点工资”,具体涨多少她从来不问。她觉得铁饭碗好,就好在不用操心明天还有没有饭吃。
王浩那边倒是有了动静。四月底他给我打电话,声音有点抖:“哥……我笔试过了。”
“哪一步?”
“进面了。”
我差点从椅子上站起来:“多少分?”
“第七名。招三个。”他吸了口气,“哥,面试咋办?”
“别慌。我帮你。”
接下来半个月,我每天晚上抽一个小时跟他视频,模拟面试。王浩底子确实一般,但肯下功夫。一个问题我给他讲三遍,他就能记下来。
五月中旬面试。那天正好是周末,我陪他去的。
考场门口,赵美兰也来了。穿着那件大红羽绒服,站在马路对面,没过来。
王浩进去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,我冲他点了点头。
等了三个小时。他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,走到我面前愣了一会儿,然后忽然笑出来:“哥……我感觉还行。”
我拍了拍他肩膀:“走,请你吃饭。”
马路对面,赵美兰看见我们出来了,快步走过来。她看了看王浩,又看了看我,嘴唇动了动,没问“考得咋样”,而是说:“浩子,妈给你炖了排骨。”
王浩说:“妈,我跟哥去吃点东西。”
赵美兰顿了一下:“……那我也去。”
那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跟我一起吃饭。
饭店不大,三菜一汤。赵美兰全程话不多,但给王浩夹了好几次菜。最后快吃完的时候,她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,说了句:“骁然,谢谢你。”
就那么四个字。声音不大,语气有点硬,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。
我笑了笑:“舅妈,浩子是我弟。”
她低下头,再没说什么。
成绩出来那天,王浩给我发了一条消息,只有三个字:“考上了。”
后面跟着几十个感叹号。
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:“妈,浩子考上了。”
我妈在电话那头愣了两秒,然后问:“你舅妈知道不?”
“估计知道了。”
“她啥反应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笑了笑,“但我觉得,她应该不会再嫌铁饭碗钱少了。”
10
收到王浩录用通知那天,正好是我入职两周年的日子。
两年前的九月,我站在人社局门口,看着那张盖了红章的录用表,觉得这辈子最光荣的事不过如此。两年后的今天,我坐在办公室写着全区的文旅规划,窗外桂花树又开了。
日子一天天过,工资慢慢涨,路一步步走。
王浩被分到了隔壁镇的基层所,离家有点远,但他挺高兴。入职前一天,他来找我,提了两箱牛奶:“哥,谢了。”
“跟我客气啥。”
他挠头笑:“我妈让我带的。她说……她说你小时候也爱喝这个。”
我接过牛奶,想到赵美兰那张嘴,忍不住笑了。
后来有一次家庭聚餐,这次是王浩考上之后的第一顿团圆饭。人还是那些人,菜还是那些菜,但气氛不太一样了。
赵美兰坐在王浩旁边,给他夹菜,嘴里念叨:“去了新单位要好好干,别怕苦,多跟前辈学……”
王浩无奈:“妈,我知道了。”
我大姨笑着说:“美兰这下放心了吧?儿子也端上铁饭碗了!”
赵美兰嘿嘿一笑:“那是那是。稳定嘛,稳定最重要。”
她没再提工资的事儿。没提我的,也没提王浩的。
大家碰杯的时候,我爸站起来说了句:“咱家两个吃国家饭的了!高兴!”
满桌子人都笑起来。
我端着杯子,看了一眼对面的王浩,他冲我眨了眨眼。
又看了一眼赵美兰。她正低头给王浩剥虾,脸上带着那种藏不住的笑。
我忽然觉得,去年饭局上她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一个月到手才6000”——现在听起来,已经远得不像话了。
不是因为我挣得多了。而是因为那个饭桌上,终于没人再拿钱来衡量谁的出息了。
吃完饭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我骑着小电驴,载我妈回家。
风从耳边吹过,我妈在后面忽然说了一句:“儿子,你舅妈今天夸你了。”
“夸我啥?”
“她跟几个姨说,‘骁然这孩子,是真懂事’。”
我笑了笑,没说话。
路过那棵桂花树的时候,风里飘过来一阵香。我抬起头,看见满天的星星。
那个当年被当众说“6000有啥好炫耀”的我,现在想想,其实一切刚刚好。
我挣得不多,但我挣得踏实。我走得慢,但每一步都算数。
至于那些话——随风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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